第1章 新雪覆旧痂

书名:山河令,温客行后传  |  作者:莫名絮絮叨叨  |  更新:2026-03-05
冬日初晴,西季山庄外围善渊阁刚立匾额。

朱红漆色被新雪衬得扎眼。

温客行斜倚二楼栏杆,银狐大氅扫过积雪。

指尖把落雪捏成冰碴子,又看着它在掌心化水。

鬼谷的厮杀声远了,江湖的恩怨了了。

如今只剩满院静气,倒比尸山血海更让他坐立难安。

他晃了晃腰间白玉箫,箫身撞出轻响。

目光扫过白茫茫天地,空得发飘。

“这就是他当年盼的‘人间’?”

“怎么比鬼谷还像个空壳子。”

“再捏下去,手要冻成冰雕了。”

周子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茶盏的暖意。

他把青瓷茶盏往温客行手里一塞。

指腹精准按住他发红的指尖。

“善渊阁刚建好,你就闲得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
“要不要给你找堆柴火劈?”

温客行把茶盏贴在脸侧,暖意顺着皮肤爬进骨子里。

“阿絮这是嫌我碍事?”

“总比你拆了新阁门解闷强。”

周子舒往院外抬下巴。

“第一批人到了。”

杂役领着三户孤儿寡母进门。

最小的孩子冻得缩成一团,攥着妇人衣角。

大些的少年背着半袋干硬窝头,眼神警惕扫过廊柱。

温客行喝茶动作骤然停住。

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干净。

那是鬼谷谷主看猎物的眼神,尖得像刀。

左边妇人袖口磨破,里头却掖着块绣线整齐帕子。

“流民不会顾着这些。”

中间孩子鞋大得晃荡,走路脚尖往里扣。

“分明藏了东西在鞋里。”

最后那老妇双手拢在袖中。

“是常年握刀的架势。”

他指尖在栏杆上敲了三下,节奏轻得像落雪。

三道灰影立刻从廊柱后滑出。

贴着墙根跟在流民身后。

那是他留在身边的鬼谷暗卫,如今成了善渊阁的“眼睛”。

“温大谷主这是把善渊阁当鬼谷地牢查了?”

周子舒把空茶盏转得飞快,语气淡得没起伏。

温客行回头笑,眼底却没多少温度。
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
“万一混进别有用心的,扰了阿絮的清净事小。”

“伤了这些拖家带口的,你又要念叨我。”

“建屋是给人留活路,拆房是断人生机。”

“这俩不是一回事。”

周子舒往院中转了转,帮那冻僵孩子紧了紧衣领。

“这些人是来求活的,不是来送命的。”

“你那套查恶鬼的法子,用错地方了。”

温客行没接话。

看着暗卫在远处比出“安置妥当”手势,才重新端起茶盏。

茶水凉了些,像他没褪干净的旧习性,硌得手心发慌。

他忽然发现,那些被暗卫盯着的流民。

正把分到的热粥往孩子碗里推。

这画面,鬼谷里从来没有过。

午后的雪又飘起来。

官道上突然传来粗骂声。

五个穿五湖镖局服饰的汉子,正把挑担子老汉往雪地里按。

为首的镖师一脚踢翻担子。

白米混着雪水撒了一地,还狠狠踩了几脚。

“老东西挡路还敢顶嘴?”

“耽误了镖局送镖的时辰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
老汉趴在雪地里,死死护着怀里小包袱。

里面是给孙子救命的药粉。

温客行在二楼看得真切。

攥着白玉箫的手瞬间绷紧。

箫身被捏得发颤,眼底的杀意翻涌上来。

像要把人拖进鬼谷的尸堆里。

他脚尖刚踮起,手腕就被人死死扣住。

“别急。”

周子舒的力道稳得很,一把将他往回拉。

自己理了理衣襟,拎起腰间软剑的穗子,缓步走**阶。

“哪来的野小子敢管五湖镖局的闲事?”

镖师转头骂骂咧咧,看清周子舒衣着气度,声音突然卡壳。

那身素色劲装,那把软剑,是江湖上没人敢轻慢的西季山庄样式。

周子舒没理他,弯腰把老汉扶起来。

拍掉他身上的雪,指腹扫过老汉被砸红的肩膀。

“老人家,药没撒吧?”

做完这些,他才转向镖师,语气平得像冰。

“五湖镖局的王总镖头,十年前托西季山庄保过一趟往漠北的镖。”

“他当时在庄里喝酒,拍着桌子说,镖行规矩有三:不欺老弱,不辱妇孺,不占官道。”

镖师脸色瞬间白了。

“你、你是西季山庄的人?”

“我是周子舒。”

他抬手扯了扯袖口,露出腕上的银镯。

“这老汉挑的是救命药,耽误一个时辰,他孙子可能就没了。”

“这条命,你五湖镖局担得起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围过来的村民,声音抬高几分。

“再者,官道是**修的公地,不是你五湖镖局的私产。”

“凭什么拦人?

凭你们手里的刀?

还是凭你们欺负老弱的本事?”

村民们立刻跟着起哄,指着镖师骂不绝口。

镖师额角冒冷汗,他知道西季山庄的名头在江湖上的分量。

这事要是传到王总镖头耳朵里,他这身镖师服就别想再穿了。

“是我糊涂!”

镖师硬着头皮跪下身,给老汉磕了个响头。

又从怀里掏了锭银子塞进老汉手里。

“这点钱赔给老人家买药,不够我再补!”

他爬起来踹了手下一脚。

“还愣着干什么?

给老人家把担子拾起来!

滚!”

一群人灰溜溜地收拾好担子,头也不回地跑了,连落在地上的米都没敢捡。

温客行在楼上看得目瞪口呆。

他原以为要见血,要把这些杂碎的骨头拆了才解气。

没想到周子舒站在那儿,连剑都没拔,三言两语就把人逼得服软求饶。

“这种力量,比鬼谷的刀更狠,比淬毒的针更准。”

“不用见血,却能戳中人心窝子里最怕的地方。”

“江湖不止有打打杀杀,还有一种‘规矩’。”

“能把横的、硬的,都磨得服服帖帖。”

周子舒送老汉离开,转身上楼时,正撞见温客行若有所思的样子。

“阿絮。”

温客行晃了晃手里的白玉箫,语气里带着点玩味。

“这阳光下的规矩,比鬼谷的刀难玩多了。”

周子舒刚要笑,手腕就被温客行拉了拉。

他顺着温客行的目光看去。

院角槐树下,那个背着窝头的少年正缩着身子,把怀里的干粮往更小的孩子手里塞。

少年察觉到他们的目光,立刻把剩下的干粮藏进怀里。

低头用脚踢着雪,装作在玩的样子。

但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,却时不时往廊柱后瞟。

那里堆着善渊阁刚分发的救济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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