鉴宝局藏局

我叫宋玉楼，燕京琉璃厂西街，“玉雅阁”的少东家。

说白了，就是个看店的。

六月的天，跟个大火炉似的，街上连条狗都懒得叫唤。

知了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，一声比一声烦人。

我躺在柜台后面那张吱吱呀呀的竹摇椅上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听着外头那能把人烤熟的动静。

店里冷冷清清，半天没个鬼影。

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老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儿，闻着就让人犯困。

“少东家，这都下午三点了，一个客人都没来。

再这么下去，下个月的房租可就真没着落了。”

说话的是福伯，我们家的老人儿了，打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这店里帮忙。

他头发花白，腰板却还挺首，就是脸上那褶子，跟核桃似的，写满了愁。

他手里拿着块半湿不干的抹布，把一个清代的帽筒擦了又擦，那玩意儿都快包浆了，可就是没人要。

我眼皮都没抬，懒洋洋地回了句：“福伯，急什么。

咱们这行当，讲究个缘分。

缘分到了，生意自然就来了。”

福伯叹了口气，把抹布往旁边一搭，走到我跟前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少东家，不是我多嘴。

老爷子走的时候，把这么个店交给你，是信得过你。

可你看看现在，整条街就咱们‘玉雅阁’最冷清。

对门‘聚宝斋’的刘老三，上个月光是倒腾高仿就挣了**十万，天天在门口晃悠，那眼神，就差把‘看你几时完蛋’写脸上了。”

“他刘老三挣的是昧心钱，做的都是‘开门假’的生意，长久不了。”

我把核桃在手里转得更快了些，发出的“咔咔”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。

“话是这么说，可咱们得吃饭啊！”

福伯更急了，“库房里那些老爷子收的老物件，您又不让动，说是老爷子的心血。

可光靠店里这些普货，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。”

我没吱声。

不是我不想动，是没那个本事。

我爷爷宋云深，当年在燕京古玩行里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，人称“宋半城”，意思是琉璃厂一半的真东西都得经他的眼。

可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鉴宝本事，我是一点没学到家。

从小他就逼我背《格古要论》，念《饮流斋说瓷》，我呢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全拿去应付学校**了。

他老人家走得急，一句话没留下，就把这偌大的摊子甩给了我。

这两年，我靠着爷爷剩下的一点人脉和家底，勉强撑着。

可坐吃山空，眼瞅着就要见底了。

心里正烦着，门口的风铃“叮铃”一声响，走进来一个油头粉面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。

我一看来人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
真是说曹操，曹操就到。

房东孙大海。

“哟，小宋老板，挺悠闲啊。”

孙大海捏着鼻子在店里转了一圈，一脸嫌弃，“你这店里是不是该熏熏了？

一股子霉味儿。

怪不得没生意。”

我从摇椅上坐起来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：“孙老板大驾光临，有事？”

孙大海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**坐下，二郎腿翘得老高，从兜里摸出包软**，自己点上一根，也不让给我，喷出一口烟圈：“小宋啊，也不是我催你。

这都几号了？

下个月的房租，你准备得怎么样了？

我可跟你说，我这铺子可是黄金地段，多少人排着队等着租呢。

你要是拿不出来，咱们的合同，可就得说道说道了。”

福伯赶紧上前一步，陪着笑脸：“孙老板，您放心，少东家心里有数，到时候肯定少不了您的。”

“有数？

我看是没谱吧！”

孙大海把烟灰弹在地上，斜着眼看我，“宋玉楼，别怪我说话难听。

你爷爷是个人物，我佩服。

但你不是你爷爷。

这‘玉雅阁’在你手里，一天不如一天。

你要是真撑不下去，就早点把铺子盘出去，也算留个体面。

别到时候被人赶出去，那可就难看了。”

这话说的，跟拿锥子扎我心窝子一样。

我捏着核桃的手紧了紧，关节都发白了。

这两年，这种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
可偏偏，他说的是事实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火气压下去，淡淡地说：“孙老板，房租一分不会少你的。

月底之前，准时打你账上。”

“哟，口气不小。”

孙大海嗤笑一声，“行，我等着。

月底，我可就认钱不认人了。”
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肚子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，留下满屋子的烟味和一地的烟灰。

“欺人太甚！”

福伯气得脸都红了，拿起扫帚去扫那撮烟灰。

我重新躺回摇椅上，闭上眼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
体面？

我**现在还有什么体面？

爷爷，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，到底图个啥？

你那一身本事，怎么就不能多分我一点？

烦躁间，我随手在身旁的博古架上摸索着。

那上面摆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，都是爷爷生前常看的。

我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
我拿起来一看，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。

这东西我认得，是爷爷从一个老乡手里收来的，据说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
残片锈迹斑斑，上面有些模糊不清的纹路，看着跟块废铜烂铁没什么区别。

爷爷却宝贝得不行，说这里面有大学问，有大秘密。

秘密？

能有房租的秘密大吗？

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，攥着那块青铜残片的手不自觉地用力。

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掌心，一阵刺痛传来，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，正好浸染在残片的纹路里。

就在这时，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
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失了。

取而代代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，紧接着，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是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子里疯狂闪过。

我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炉火，赤膊的匠人挥舞着巨锤，汗水滴落在烧红的铜液里，发出“滋啦”的声响。

我看到了祭祀的高台，穿着繁复服饰的王侯将相，对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跪拜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
我看到了连天的战火，士兵们用长矛撬动巨鼎，山河破碎，金戈铁马。

画面一转，又是幽暗的墓穴，巨鼎被砸得西分五裂，这块残片滚落在一具枯骨旁。

再然后，是盗墓贼的洛阳铲，是乡间泥泞的土路，是爷爷布满老茧的手……一幕幕，一桩桩，全是这块残片从诞生之初到现在的经历。

清晰得就好像我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。

这信息量太大了，我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，只觉得头痛欲裂，像是要炸开一样。

“啊！”

我忍不住痛叫出声，手一松，青铜残片掉在地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
我整个人也从摇椅上栽了下来，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
昏过去之前，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：这**是咋回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