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人初见末世时

林枫的最后一个念头是：真吵啊。

永冻岩层挖掘机的钻头与万年寒冰摩擦发出的尖啸，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刮擦着他的头骨。

然后，一切声音戛然而止。

不是机器停了，是承载他意识的这具身体，终于走到了极限。

肺部像是被塞满了冰碴，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
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，最后映入眼帘的，是基地惨白的节能灯光下，同伴那张麻木而绝望的脸。

冰封**第九年，“火种七号”地下避难所，37名幸存者，因能源彻底枯竭，于零下89度的极寒中，集体长眠。

没有奇迹。

……意识，像一缕轻烟，在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中飘荡了亿万年，又仿佛只过了一瞬。

然后，一股蛮横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回现实。

砰！

一声闷响，伴随着玻璃器皿摔碎的刺耳声音。

林枫猛地睁开眼，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发花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、带着强烈鼓点的音乐，以及男男**放肆的喧哗。

灯光暧昧，空气里混杂着酒精、香水和某种甜腻**的味道。

温暖。

这是林枫的第一个感知。

过于温暖，甚至有些闷热。

这种温度对他那早己适应了零下数十度严寒的神经而言，几乎是一种灼烧。
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皮肤光滑，充满弹性，没有一丝冻疮和裂口。

他穿着一件质地廉价的衬衫，上面溅满了深色的酒渍。

“林枫！

***找死啊！

老子的‘皇家礼炮’！”

一个嚣张的声音在他面前炸响。

林枫抬起头，看到一个穿着花哨衬衫、脖子挂着粗金链子的年轻人，正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，地上是碎裂的酒瓶和流淌的琥珀色液体。

这张脸……有些熟悉。

雷豹。

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，几乎要被遗忘的名字。

末世前，一个仗着家里有几个钱，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。

而此刻，他鲜活地站在这里，精力充沛，怒气冲冲。

林枫的目光越过雷豹，扫视西周。

奢华的包间，巨大的液晶屏幕闪烁着庸俗的MV，沙发上坐着男男**，大多眼神迷离，带着醉意。

他们看着这边，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。

这是……“绯色午夜”KTV？

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。

冰封**降临前三个月。

他，林枫，一个刚毕业不久、在公司底层挣扎的社畜，被同事硬拉来参加这个他本无资格参与的富二代局。

原因无他，只是因为他的顶头上司，他苦恋多年的女神——苏婉清也在。

而眼前这一幕，他记得。

雷豹故意将名贵的酒洒在他身上，激他动手，想让他在苏婉清面前彻底出丑。

前世的他，年轻气盛，受不了这口气，确实动了手，然后被雷豹的跟班狠狠修理了一顿，不仅丢了工作，更成了圈子里的笑柄。

“豹哥跟你说话呢！

聋了？”

旁边一个瘦高跟班上前，用力推了林枫一把。

林枫身体晃了晃，目光却依旧沉静，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。

他没有理会跟班，而是转头，看向沙发角落里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，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头的清丽女子。

苏婉清。

前世，他首到死在冰封地狱里，都还念着她的名字。

可现在，看着这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，林枫心中却没有半分涟漪，只有一种跨越了生死和**的疲惫与漠然。

她很重要吗？

在即将到来的，能够冻结星辰、埋葬文明的绝对严寒面前，这些情愫、这些争斗，算得了什么？

蝼蚁的喧哗。

“算了，雷豹，他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
苏婉清开口了，声音清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
她是在为他解围，但更像是不想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，玷污了她的耳朵。

雷豹啐了一口，指着地上的狼藉：“算了？

婉清，这可是二十万一瓶的酒！

这穷小子赔得起吗？

要么，他现在跪下来，把地上的酒给老子舔干净！

要么……”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因为林枫动了。

林枫没有跪下，也没有争辩，他甚至没有再看雷豹一眼。

他只是弯下腰，从碎裂的玻璃渣中，捡起一个相对完好的、瓶颈较长的玻璃碎片。

动作不快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悸的专注。

包间里的音乐还在响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动作吸引。

林枫握着玻璃碎片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
窗外，是流光溢彩、车水马龙的都市夜景。

霓虹闪烁，巨大的广告牌上，女明星笑靥如花。
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繁华，那么……脆弱。

他抬起手，用玻璃碎片的尖端，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。

然后，他开始刻画。

没有图案，没有文字。

他画的是一个坐标。

一个精确到秒的经纬度坐标。

紧接着，他在坐标下面，写下一行数字：-73.5℃玻璃与玻璃摩擦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。

这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压过了包间里所有的嘈杂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雷豹和苏婉清。

他们看不懂林枫在干什么，只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、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，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
冰冷，锐利，像一把出鞘的**。

“操！

***装神弄鬼……”雷豹反应过来，感觉受到了侮辱，怒气冲冲地就要上前。

就在这时——嗡——一声低沉、悠长，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，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
紧接着，包间里所有的灯光，猛地闪烁了一下！

屏幕上的MV画面瞬间扭曲、卡顿，然后变成一片雪花。

音乐停了。

喧哗停了。

整个世界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，猛地扼住了喉咙。

窗外的城市，以那道林枫刻下的坐标为中心，****的霓虹灯和路灯，次第熄灭！

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，黑暗如同潮水般，迅速吞没了这座***。

不过几秒钟的时间，窗外只剩下零星的、依靠独立供电的光源，在无边的黑暗中徒劳地闪烁，像垂死的星辰。

死寂。

包间里落针可闻，只剩下一些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
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手机，屏幕漆黑，按动任何按键都没有反应。

不是跳闸，不是局部故障。

这是……全球范围的、持续性的、不可逆的大断电！

冰封**，开始了。

林枫转过身，面对着满屋子惊疑、茫然、恐惧的面孔。

他的脸隐藏在突然降临的阴影里，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微光，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。

他抬起手，指向窗外那片正在迅速冻结的、死寂的都市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：“看。”

“文明，结束了。”